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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诗刻与家国情怀——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郑春辉访谈 | 曾章团

郑春辉,1968年生,福建莆田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正高级工艺美术师,国家级非遗项目莆田木雕代表性传承人,中国木雕艺术大师,担任全国文化艺术职业教育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福建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兼职副主席,民盟莆田市委委员,莆田市总工会第八届委员会副主席。大国工匠2019年度人物,全国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先进个人,福建省劳动模范,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问:木雕创作山水题材作品本身就是一大创新,当初是从哪里开始的?

郑春辉:我的家乡莆田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母亲河木兰溪让这片平原孕育出美丽的水乡风景。自然界的山水草木对我来说,有很大的吸引力。我想这和我的人生体验有关,我是农民的孩子,14岁起我在田间地头劳作,收稻谷、割甘蔗、放牛……每天身处自然,和自然有了深刻的情感联结。我还记得,我人生中的第一幅画,就是在大山里放牛时,山里有一条钟潭瀑布,我就对照瀑布画了下来。当时没有一点美术基础,但是我却有表达的欲望。这种表达不局限于绘画,我也爱好文学,喜欢古典诗词,看到山川美景,就会在脑海中寻找契合的诗句。当自己正式从事木雕这一手艺后,自然而然地就把这份表达欲望带到了作品之中。

记得我从泉州雕刻厂学成回到莆田,而后便成立了自己的木雕工作室。大概2000年的时候,一位台湾客人带给我一段做茶桌剩余的桧木皮料,让我自由创作。当时的材料基本用来雕刻人物,比如罗汉、菩萨。我想好不容易得了一块可以让我“浪费”的木料,一定要雕点不一样的东西。我从那块木头的颜色纹理变化中,仿佛看见山林中一群英姿勃发的骏马将欲驰骋,于是萌生灵感,雕了一件《百骏图》。后来我才从别人那里得知,那件用边角料雕的《百骏图》居然卖出80万元高价。这件事对我的触动很大,我意识到创作是有价值的。当时的木雕市场以佛像为主流,但其他题材的木雕作品并不多,我隐约觉得,以莆田的圆雕、浮雕、精微透雕的精工细作呈现“山水田园题材”,会打开一个全新的创作天地。

问:木雕是一项非常考验耐心的技艺,作为国家级非遗项目莆田木雕代表性传承人,创作过程中最大的挑战性是什么?

郑春辉:回归到作品本身,最难的还是雕刻作品整体的构图、布局与比例,这是一种“完全”的创作。小到一个块面,大到整幅作品的比例,都要仔细衡量,有所取舍。很多时候山水画呈现的是“意无穷”的空间留白,而木雕是写实的空间创作,如何在一个小空间里创造出这种“意无穷”的意境,是具有挑战性的。因此有些地方就要虚化,不能什么都想要。局部采用虚实结合的创作处理手法,例如“亭台楼阁”“画船小坊”等建筑,就要呈现一种空间的折叠感,不能过于对称。对山水的雕刻,更侧重“空灵”意境的创造。总而言之,一切以最终的画面效果为目标。另外,在实物创作之前,先完成一幅山水长卷的手绘图,它是“思想的创作”与“雕刻的实景”的一个连接步骤,也是很重要的一个步骤。

问:在雕刻创作中,心中的“山水”和作品的“山水”如何相互印证?

郑春辉:创作一定要有丰富的情感支撑。因为我喜欢古诗词,常常在诗里寻找心中的“桃花源”。传统雕刻往往停留在实体的空间,而忘了具有意境、哲思的精神空间。我会借助载体还原诗情画意。沉香木料天然的肌理、形态、色泽、流云的线条等,所构成的意境画面,利于创造空间意境,只需稍微处理,雕一点简单的装饰,比如《平沙落雁》,作品由一块天然沉香木和黑檀木组成,我利用黑檀木的白皮雕了成片芦苇,结合沉香木的自然形态,将它摆放在白底的展示墙内,留白部分与墙体构成了空旷恬静、如中国水墨画般的写意画面。心中的“山水”与作品的“山水”相互印证,我觉得,你的心中要有那么一个精神空间,能够容纳你的想象与创作。否则,木料丢在那里,你就会觉得它很空,什么也看不出来。

问:木雕艺术如何达到理想的主观创作?

郑春辉:木雕创作过程是孤独的,内心要静,不能有杂音,还要有灵感和心流,这是一个持久的、考验耐力的过程。

“大道至简”,我认为越是美的艺术品往往越是自然纯粹,它经得起旷久的凝视与对话。因此在雕刻创作中,我认为还是需要高度利用、尊重木料的自然形态,不要想着炫技。手工艺术可以承载更多精神层面的内容,而不只是技法的呈现。用木头去抚摸古诗的意境,尽可能通过雕刻语言传递创作者的审美理想,在精神空间里寻找传统山水画的契合之道。在创作中,我往往会把一件作品看作一首音乐,它在脑海中不断回响流淌,是情感、心境的自然流露。例如《过香积寺》,利用材料的天然形状,山形类似于双手“合十”,桥意为“渡人”,刻画了幽静的山林景色,邪念妄想已消灭。创作《夜归鹿门歌》时,一片轻瘦的沉香木,呈现出一幅大的写意画面,作品中只有一叶扁舟,简练的雕法表现“唯有幽人自来去”的诗意内涵。

问:您作为中国目前唯一一位同时被授予“大国工匠”和“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两大荣誉的民间手艺人,您的作品常体现“家国情怀”的时代精神,您是如何理解“家国情怀”背后的意义?

郑春辉:有国才有家,家国情感本身就是人类共通的语言。以前年龄小的时候偶尔唱唱高调,体验过生活后,看到祖国的锦绣山河和繁荣昌盛,“家国情怀”不知不觉就变成自发的思考。我看《觉醒年代》,很多革命者其实生活很优渥,却依然去闹革命。我明白,家国情怀是根植于内心的道德信仰。

有个乡亲童年时和奶奶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而后就离开故乡在外地长大。他在我的作品中找到了儿时的故土记忆,那座横跨于木兰溪上的石桥,桥头那棵高大的榕树是他童年记忆里最美的风景,看着看着,他潸然泪下。我深刻地体会到,只有凝聚人民情感与智慧、抒写人民生活理想的作品才最能打动人心。作为民间手艺人,不仅要有精湛的技艺,还要厚植家国情怀,要把毕生能力奉献给对国家和人民有益的艺术创作。从献礼新中国成立70周年、庆祝建党100周年的《祖国颂》《光辉闽西》,到展示脱贫攻坚、抗击疫情的《闽乡多锦绣》《争来春色满神州》,我的主题性创作始终贴近人们生活,紧跟时代。我要趁自己现在还有心力,抓紧时间创作能被时代记住和流传下去的作品。

《美丽的家园》香柏木 245cm×42cm×58cm 2020年

问:木雕《清明上河图》为双面雕刻,您和团队耗时4年创作完成,该作品2013年创造了“世界最长木雕吉尼斯世界纪录”,在未来的木雕艺术创作中,您还计划完成哪些能够体现“家国情怀”的大型木雕作品?

郑春辉:在接下来的创作中,团队计划用三年时间完成《百里兰溪图》的创作。这个作品由4棵五百年以上的香樟木连接而成,长达50米双面雕刻,融入了木兰溪流域沿岸的莆田二十四景,展现“千古木兰溪、百里江山图十里风光带”的木兰溪秀美风光。同时,团队也计划用五年时间完成更大型的木雕作品《京杭大运河》,由8棵五百年以上的香樟木连接而成,长达100米单面雕刻,以中国山水画长卷形式布局分为北方卷、中卷和江南卷三部分呈现京杭大运河繁忙的漕运以及大运河沿岸城市的人文景观和深厚悠久的文化底蕴。

问:《京杭大运河》的创作中有哪些新的突破?

郑春辉:一、从摹写到原创的跨越。与此前吉尼斯纪录作品《清明上河图》不同,《京杭大运河》完全由团队自主构思设计,根据团队长达两年的田野考察与文献整理,从中国传统山水画、风俗画中汲取营养,在充分尊重历史事实的基础上,完全原创设计了京杭大运河的整个地理风貌与人文风光,是一次从摹写传统到自主设计的跨越式突破。并且图稿完全依照木材的具体情况进行设计,具有山水木雕的材料特殊性。

二、料与体量的突破。作品由9棵巨型香樟木拼接而成,总长120米,将成为世界上最长的组合式木雕,并且其中单体木雕最长达到19米,是继《清明上河图》之后世界最长单体木雕纪录的再突破。木材取自江西、贵州等地古村落的自然死亡木材(枯死、地质灾害、自然老死),木质紧密富有沧桑感。我们化腐朽为神奇,使朽木可雕,在近乎空心的木材上实现无胶水、无拼接的毫米级雕刻,挑战了木雕的物理极限。

三、工艺技法与传统美学的融合。悠长的运河既是神州大地上的一段飘带,也是连绵不绝的文脉史诗,作品以中国传统山水画中郭熙《林泉高致》的“三远法”为构图指引,使数十座运河古城依“起、承、转”之势错落排布,既独立成章,又以一水相连。以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中的三段式分布表现风俗画特征;也吸纳了《千里江山图》山水长卷的细笔严谨,精工细作的风格特征。布局上宏伟壮丽,细节里严谨生动,尽精微、致广大。

作品以莆田木雕技法雕刻,将精微细雕与多层镂空雕融入作品中。作品在精微处达到毫米级雕刻,纤夫神色历历可辨、漕船绳索细如发丝。作品还创造性地将木头本身的年轮纹路留下,成为运河层叠流转的水波,这正是对巧雕技法的高度思考。在这幅木雕长卷中观者移步换景,既像飞鸟观山海之势,也如泛舟运河饱览“咫尺千里”之变。

《京杭大运河》创作局部

问:如何在宏大叙事中,发挥木雕里精微细雕的特长,处理好精微细雕与宏大叙事的关系?

郑春辉:《京杭大运河》所诉说的不是千年以前隋炀帝开凿运河的雄心壮志,也不是忽必烈让运河裁弯取直的挥斥方遒,而是将目光放到每一个平凡人身上,第一个,乃至每一个为运河挥下锄头的人都值得被后人铭记。我们团队使用精微细雕的手法在作品上的极致呈现也并不是为了炫技,而是尽可能将所有历史上的细节通过精细雕刻复原出来。

作品创作的纤夫拉船、千帆竞渡等形象,嵌合当代华夏儿女奋勇前行的背影,通过木雕艺术将漕运文化转化为“奋斗者群像”,不仅是对运河精神的传承,更以“纤夫脊梁—工匠精神—当代奋斗者”的人物雕刻,揭示中华文明勇毅前行精神的历史连续性,回应“何以中国”的时代命题,从而激发青年群体加入对传统技艺的符号再发现与再诠释队伍中。

问:创作《京杭大运河》的过程中,在自己的艺术生涯创作的经历上,哪些新的体会?

郑春辉:我更深刻地认识到工匠在当代的艺术使命,我通过《清明上河图》验证了传统技法在巨木上的技术可行性,而在《京杭大运河》中,我则从“文脉重构”中开创新语言,我深感不能长期地、盲目地学习传统艺术中的形式,而是要真正理解传统艺术的精神内涵,利用好传统技术,通过传统艺术哲思与技术传承,讲好今天人的故事,在文脉传承中形成时空对话。而《京杭大运河》的创作,正是以木为纸、以刀为笔,书写一条河所承载的民族智慧与精神图腾。京杭大运河开工之时就吸引了许多观众,包括很多外国友人,这使我更加确信:真正的工匠精神,是让朽木成为跨越语言的文明使者。

问:您觉得传统木雕创作在题材、技法、意蕴等方面可以有哪些新拓展?在您目前的创作中有何体现?

郑春辉:以目前正在全力以赴创作《京杭大运河》为例,和以前的作品相比,《京杭大运河》更大型,技法更复杂,采用“深远法”绘制画稿,通过镂空雕、透雕、莆田精微透雕等技法创作,展现宏大视角与细腻技法的和谐统一。通过精微透雕,在一条小船里,你可以看到人物泛舟饮酒,面容神态生动,各不相同。另外,《京杭大运河》属于一次创作,用雕刻呈现一百多米的绘画长卷,将在9棵长12米多,最长19米的大樟木上制作组雕,以立体的形式呈现京杭大运河繁忙的漕运,以及大运河流经的沿岸城市的人文景观,向世界展示中华山河之美、文化之美。同时,雕刻过程中还要赋予作品的精神空间内涵。目前这是工艺美术当中的首创。需要灵感创意和技法的同步跟进,对整个团队而言,都极有挑战性。

问:传统与创新如何做到“守正创新”?非遗在新时代如何创造新价值?

郑春辉:传续古人经典,从传统艺术中取材,把中国古典诗词、中国山水画融入木雕创作,我想我们应该不断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艺术发扬光大,向辉煌灿烂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艺术中深入发掘,你会发现,其中有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和精神养分。在我的创作生涯中,法国当代画家雷蒙·饶可让的艺术理念对我影响至深,他写道:“我认为,今天,创作应该互相融合、朝着一切可能的融合的方向发展。这是一片几乎未经开发的广阔领域。独创性寓于变化之中,也同样寓于融合之中,每一种独特的个性都可以创造出一种独特的融合来。”对艺术的探索一直在路上,朝着大时代融合,在融合中表现自己的独创性。我想这也是“守正创新”的意义。只有守好前辈流传下来的宝贵技艺,才能不迷失方向,而创新要敢于走前人未走过的路,善于思考,在造型、用途、审美、思想等领域紧密贴合时代,从内容表达上,不论是历史发展,还是文学典籍、金石绘画、地域文化都可以为我们所用,不断创新作品的表现形式。以木载道,创作出富有生命力的作品,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统一中展示木雕的技艺之美。

问:工艺美术与当下生活如何更好地进行结合?

郑春辉:这是我常常思考的一个问题,许多传统的东西,如果年轻人不喜欢,慢慢就失去生命力。创新是最好的传承。我们需要抓住时代的潮流和热点,创新木雕艺术的表现形式,使之契合当代人的审美观念,通过文创产品等,去拓展美的空间。当然创新并不是抛弃传统,而是包含了传统的审美元素。回归艺术层面,还是要走较为传统的路子,你要相信中华几千年的文明、艺术瑰宝,承载的精神内涵是魅力无穷的,而美的东西往往具有永恒的生命力。

(本文作者:曾章团,福建省文联副主席

文发表于《福建艺术》2025年第7期

(来源:福建省艺术研究院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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