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白话新诗一直是个不太受宠的孩子,自从出生便一路磕磕绊绊,虽偶有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小波峰,总体却是波澜不惊的低迷状态,不必说取得科举时代古诗词的权威性,而今甚至已边缘到聊胜于无的程度。为什么堂堂五千年诗国出现这种局面?只有一个原因——国人读不懂现代诗!因为读不懂,自然无法与之在心灵深处产生共鸣,那便无人对现代诗再感兴趣。这便如同食客不知道怎么打碎螃蟹壳子,自然无法吃到里面美味的蟹黄,久而久之便望蟹而生厌了,但这与螃蟹究竟是不是美味无关。那么,国人为什么读不懂现代诗呢?若一百年前读不懂是因为现代诗是新生事物,现在都是百岁高龄的旧事物了,为什么仍旧读不懂?是国人太笨?还是现代新诗基因不正?不适合国人的胃口?其实都不是,是如下原因造成的:
大众:受古诗词影响,望文生义。
纵观中国诗歌几千年的发展史,大概除了屈原的“骚体”外,总体都属于相对比较通俗直观的一种文学体裁,尽管此中既有“阳春白雪”,也有“下里巴人”,但都远没有古代文言文之乎者也的晦涩难懂。尤其在古诗词被纳入科举考试之后,实质上已转化为一种大众文化,因为凡是要参加科举的青年人就必须会读诗写诗,这也是古诗词这种文体能家喻户晓的原因。而诗歌的内容也因为弘扬执政者“家国天下”的需要主要集中在了情志方面,只不过受格律限制的原因,真正深刻的理性思考都已转入政论文之中,诗词对“思”的介入依旧是蜻蜓点水。因此,读者阅读古诗词时所获得的审美快感基本就一种模式——感动,只要能在一瞬间内触发读者内心的一阵情绪共鸣,便被判定为好诗,至于这首诗整体是否高屋建瓴,是否曲径通幽,反而不太重要。比如,一读到“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便惊叹意境之美,对仗之工,一读到“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便会为太白的洒脱与豪迈鼓与呼,至于这些诗的主题究竟在表达哀怨愁苦还是慷慨激昂反而没人在意了,因为仅仅靠对这些词句的望文生义式阅读,便可基本确定一首诗的价值了。但现代新诗则远没有这么直观,而是一种“风景在别处”的艺术,或者说,古诗词跟现代诗相比更像是一种平面化美文,现代诗跟古诗词相比更像是一种立体化隐喻,有时需要反复发掘才能弄懂作者背后的深意,因为古诗词时代需要用政论文来表达的理性思考都已转入现代诗之中。若古诗词大多时候字面美内里即是美,现代诗则可能相反,字面美虽有可能在表达美,但也有可能在表达丑(反讽),字面越是朴素平易,内里却可能更加深刻幽微,但读者几千年养成的望文生义习惯又怎么轻易改变呢?所以,用鉴赏古诗词的思维定式来欣赏现代诗,读不懂现代诗也就没什么奇怪了。
古诗词的相对直观,现代诗的相对幽深,与两种诗体表达手段的复杂与简单并没有没关系,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呈现方式使然,我们尝试对比两首题材接近的诗:
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辛弃疾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影子/鹰之
朝阳是个可爱的魔术师
一下就把我们的影子
挂在西山上
让我们尽情享受着
巨人般的高大.
但这只是一部电影的序幕
转眼就被他
一点点、一点点收回
像收回一个小小的失误
。
夕阳是个可恨的魔术师
那么晚才把我们的影子
印在东山上
但他还不满意
他还在继续用力、用力……
最后的刹那
我们的影子,被他
一下摁在了蓝天上
这两首诗的内容都是在表达少年和中年的关系问题,辛弃疾是在说,少年赋诗爱张扬,往往带着情绪让词语尽情宣泄,而历尽沧桑的中年则喜欢用意象含蓄地呈现,情绪词都融化在意象中了。而笔者这首诗则是说,少年得志往往昙花一现,对人生未必是好事,而大器晚成者虽一路艰辛来之不易,但是这个成果则可能保持到最后,甚至造福千秋万代。两首诗的内容都很直观,表达都很简洁明了,只不过辛弃疾的词一般的大众都可望文生义,但笔者这首诗却未必。这是因为,笔者这首诗虽看似简单,却是个简单的象征,是言在此意在彼的,读者必须有个脑筋急转弯的过程才能领会,而辛弃疾的简单则是建立在直陈其事的白描上,读者根本不需要脑筋急转弯。但能因此说现代诗比古诗词复杂难懂吗?恐怕也不能,因为几乎所有写过现代诗的诗人,只需简单扫一眼,便知笔者这首诗的真正含义。所以,现代诗的普及难度不是简单复杂问题,而是怎么纠正并引导读者鉴赏诗歌的习惯,当前读者用鉴赏古诗词的方式去鉴赏现代诗,实质上就是用一种读散文的方式去读诗,因为大多数古诗词就是一种押韵散文。
知识分子:教材与诗坛不同步。
现代诗难以普及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当代知识分子也读不懂现代诗,甚至不必说理科生,即便刚毕业的中文系大学生也读不懂现代诗,这又是为什么?因为,教材更新的速度与诗坛的发展节奏并不同步,而且是严重不同步。大学生在学校学的是几十年前甚至百年前的诗,而且是内容局限性比较大的诗,又如何读懂现代人用现代艺术手法创作的现代诗呢?所以,大学生、博士生、教授读不懂现代诗也不奇怪,并非一定就是现当代诗人的错。
除了教材和诗坛不同步原因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教科书对现代诗创作技艺方面的启蒙一直几乎为“零”,甚至有关意象、意境、隐喻等有关概念都解释不清。这样,我们的教材用古诗词作为启蒙教材教学生读诗,各种教科书又都是“中间阶段”的舶来品,他们走向社会之后,一旦遇上现代诗,便难免会犯下和大众一样望文生义的错误,试问,一个背诵古诗词和徐志摩、海子毕业的大学生,又如何读懂欧阳江河和余怒呢?看看各个大学召开的诗赛就知道他们水准了,几乎所有获奖作品基本都是“脑筋急转弯”式的绕口令,不是“师傅等等我”的“孙悟空打车”,就是模仿“空手把锄头”的“螃蟹揭我的壳”,简直凄惨无比,跟社会上一些小学、初中生诗人相比也差远了。
现代诗人:有句无篇的诗很难读懂。
若古诗词是“句”的艺术,那现代诗便是“篇”的艺术,何为“篇”?简单说,就是叙事性!就是无论是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还是浪漫主义的诗,必须把所有意象贯穿到一个情节链中,“情节链”既保障了整体语境的统一,又保障了一首诗明确的主题。一首现代诗若没有了“情节性”,各类不同语境的修辞并列难免让读者进入五里雾中,而且,因为失去了情节上的递进,不但主题分散,也难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思想创新。试问,诗人在一中封闭的自我感觉中信马由缰,处在一般时空状态下的读者又如何跟得上呢?这也是千百年来,西方经典诗歌一直强调叙事性的原因所在,从几千年西方文学史来看,几乎所有的经典诗歌都可理解为是在叙述一件事,尤其篇幅较长的诗,没有叙事性的长诗,几乎一首也没有。这便引发了一组有趣的悖论,读者可以按照古诗词的模式去鉴赏现代诗,但诗人却不可以按照古诗词的模式去创作现代新诗,因为有句无篇的现代诗,不但普通读者难以理解,即便是专业化的诗歌教授、文学院长、资深编辑也难以理解。比如,老车写的这种诗歌:
西洋镜
奶油提炼到井口,
甜菜有胡须;
星辰灰堆松软。往下跳,
蹦出一个字也不容易。
我还要写诗就像海员。
忘记溺水,
你们渴啊,咳咳,
山泉成为非物质文化
遗产公平如玻璃。
日夜颠倒,错杂,
树枝纠缠红男绿女,
怎么看待武松打虎?西洋镜的春天,
田纳西农民在自大的环境里,
都归纳西族管理。
(夜郎,
我写诗就像海员忘记溺水。
可以说,现代诗的叙事性或情节性是诗和普通读者建立起联系的基本保证,西方诗歌几千年不放弃叙事性,也是惧怕诗人沉浸在自己的象牙塔中不能自拔,而让读者在曲高和寡中慢慢远离。当然,有句无篇的诗也不是没有市场,类似汪国真那种“清汤挂面”也是较广泛的读者群,但这种诗终究不是一种能产生思想创新的诗,因为缺少了叙事性的“研发过程”,所有的“名句”基本都是对前人的“改造”,是诗歌创新的绝路。
结语
明明国人的文化程度在芝麻开花节节高,文凭犹如滑铁卢般贬值,可是,偏偏百分九十以上的中国人读不懂现代诗,这不得不说是千年诗国的悲哀,尤其当前阶段,不但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中国人读不懂现代诗,而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国人根本不读诗!这不但与我们屹立世界的大国风范不相配套,也与蓬勃发展的科技、经济反差太大,如果科技与经济的进步必然要以文化来倒退为代价,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悲哀。而今受穿越剧影响,中国文化正向“下饭文化”大溃退,如果文化的灵魂——诗歌,也消亡了,真不知何年何月复苏。所以,文化冒号们是时候把那些整天喊的官话、套话、废话、屁话改一改,为中国文化做一点实事,毕竟一个没有先进文化的经济强国是不完整的,而一个不读诗,读不懂诗的民族......返回搜狐,查看更多